凌晨三点，城市在消毒水的味道里沉睡，李师傅把出租车停在空荡荡的街头，摇下车窗，点燃一支烟，红点在黑暗里明灭，像他此刻无法平静的心跳，七天前，他载过一个乘客，今天疾控中心打来电话：那位乘客确诊了。

手机屏幕还亮着，通话记录里那个陌生号码格外刺眼，通知很简短，要求他立即隔离，车辆全面消杀，挂断电话后，世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，恐惧像冰冷的藤蔓，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——不是怕自己感染，而是突然意识到，过去七天里，他接触过多少人？那些上下车的乘客，那些在路边等车的陌生人，那些在便利店买烟时擦肩而过的面孔……

记忆开始倒带，确诊乘客是什么模样？李师傅拼命回想，是个中年男人，戴着口罩，上车时说了句“去人民医院”，声音有些沙哑，路上很沉默，男人一直望着窗外，当时正是晚高峰，霓虹灯在车窗上流淌成河，现在想来，那沉默里是否藏着不安？那沙哑是否已是征兆？李师傅懊恼地抓了抓头发——为什么没有多问一句？为什么没有察觉异常？

隔离的日子，时间被拉得很长，酒店房间的窗户正对着街道，他能看见自己的出租车停在楼下，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在仔细消杀，白色身影在蓝色车身上移动，像一场缓慢的仪式，妻子每天打电话来，声音故作轻松：“就当放假了，好好休息。”但挂断前的沉默总泄露担忧，女儿发来视频，小脸贴在屏幕上：“爸爸，你什么时候回家？”他笑着说很快,转身却湿了眼眶。

第十四天，核酸检测结果出来了：阴性，李师傅长长舒了口气，却又感到一种奇异的失落——危机解除后，生活该如何继续？他还能像以前一样开车吗？乘客们会用怎样的眼光看他？那个“载过确诊病人的司机”的标签,会不会像刺青一样刻在他的身份里？

出隔离点那天，阳光很好，街道恢复了往日的车流，人们戴着各式各样的口罩匆匆走过，李师傅站在自己的出租车前，犹豫了很久才拉开车门，熟悉的皮革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，第一单是个年轻女孩，上车后随口问：“师傅，疫情期间开车怕不怕？”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，最终只是笑笑：“做好防护，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
但变化还是悄悄发生了，李师傅开始在车里备着备用口罩，遇到没戴的乘客会主动递上一个，他学会了更细致地观察——不是怀疑，而是关心，那个咳嗽不止的老人，他多问了一句要不要去医院；那个神色焦虑的年轻人，他默默调高了空调温度，曾经只是起点与终点的关系,现在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。

最意外的是接到那个电话，是确诊乘客的妻子打来的，声音哽咽：“李师傅，对不起，给您添麻烦了……我丈夫想跟您说声谢谢。”原来，那位乘客记得那天李师傅特意绕开了拥堵路段，让他能早点到医院；记得下车时李师傅说的那句“保重”，这些李师傅早已忘记的细节，在另一个人生命最脆弱的时刻,竟然成了温暖的记忆。

黄昏时分，李师傅把车开到江边，摇下车窗，春风吹进来，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，他想起这些日子遇见的人们：那个把一包口罩塞给他就匆匆跑掉的女孩；那个在车上给隔离区妻子打电话悄悄抹泪的男人；那个因为他的车消过毒而特意选择乘坐的护士……恐惧曾经像雾一样笼罩这座城市，但雾散之后,他看见了更多东西。

电台里在播放疫情通报，新增病例持续下降，李师傅调大音量，发动汽车，后视镜里，城市华灯初上，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，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害怕了——不是无畏，而是明白了恐惧的另一面是什么，当灾难把陌生人变成潜在的危险源时,也有人选择把陌生人变成守望的理由。

订单提示音响起，新的乘客在三公里外等待，李师傅打开双闪，转动方向盘，车轮碾过落花，向着春天的深处驶去，这个载过确诊病人的出租车司机，终于把自己的恐惧，开成了通往他人的道路，而在这条路上，他载过的、正在载的、将要载的每一个人，都是让世界重新转动起来的,微小而珍贵的齿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