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至今记得那个下午。

老式CRT显示器映着网吧昏黄的灯光,屏幕上是《造梦西游三》的登录界面——筋斗云缓缓飘过，背景音乐是熟悉的电子合成版《云宫迅音》，我的同桌小胖凑过来，神秘兮兮地说：“知道吗？凌霄殿的玉帝会掉隐藏法宝，但得用修改器调出‘逆天模式’。”

那是2012年,我们初二，在《造梦西游三》的世界里，我们不是在学习九九乘法表，而是在背“八戒连招表”；不是在解二元一次方程，而是在计算“悟空暴击率”，游戏里，我们扮演取经人，却总在偏离取经路——刷副本、打装备、合成法宝，把“造梦”二字发挥到极致。

我们的“七十二变”

游戏最迷人的是“造”字，你可以是火眼金睛的悟空，也可以是操控冰霜的唐僧；可以按部就班打怪升级，也可以卡BUG跳关，小胖发现了“无限刷仙桃”的漏洞，我们连续三天在网吧包夜，把角色属性堆到官方设定的十倍，当我们的孙悟空手持修改出来的“至尊金箍棒”，一棍打出9999伤害时，屏幕前的我们激动得碰翻了泡面。

那是属于我们的“神通”，在现实里，我们是成绩中游、不敢违逆老师的普通学生；但在游戏里，我们修改数据、突破规则，体验着某种隐秘的反叛，凌霄殿的玉帝本该是终极BOSS，我们却用修改器让他变成任人宰割的“经验包”——这种僭越带来的快感，比任何装备都让人上瘾。

取经路上的岔路口

但修改器毁掉了一切。

当小胖把“无敌模式”的存档发给我时，游戏突然索然无味，不再需要研究BOSS技能，不再需要配合走位，一路平推过去，连最终BOSS罗刹女都撑不过三秒，通关那一刻，屏幕上弹出“恭喜通关”的金色字样，我们却面面相觑，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。

“这就……结束了？”小胖喃喃道。

我突然想起游戏里一个不起眼的设定：当角色死亡时，会显示“取经之路，岂能无难？”原来，那些让我们咬牙切齿的“难”，那些反复失败的关卡，那些需要配合才能通过的副本，才是“取经”的真正意义，而我们用修改器抹去的，恰恰是取经路本身。

梦醒时分的技术哲学

多年后我读到技术哲学家斯蒂格勒的话：“技术既是解药，也是毒药。”忽然想起那个下午，修改器作为一种“技术”，本应是我们实现游戏自由的工具，最终却成了摧毁游戏意义的凶手，它让我们跳过所有过程，直达终点，却也让我们失去了沿途的风景。

《造梦西游三》的精髓，或许就在那个“造”字——不是凭空创造，而是在规则内创造可能性，就像真正的孙悟空，纵然神通广大，也要受紧箍咒约束，也要一步步走过十万八千里，没有约束的自由是虚无的，跳过磨难的取经是虚假的。

当年的游戏服务器早已关闭,小胖成了程序员，我在写这篇文章，我们偶尔还会聊起，如果当年没开修改器，能不能真的靠技术通关“凌霄殿隐藏关卡”，没有答案，就像我们永远不知道，如果重来一次青春，我们会选择怎样度过。

但我知道,有些路必须一步步走，就像取经，就像成长，就像所有值得的事情，那些需要耐心、会失败、要合作的过程，本身才是意义所在。

关掉修改器后,我的孙悟空站在游戏初始界面，背景音乐再次响起，这次我听清了歌词——虽然是电子合成的，但依稀能辨出那句：“一番番春秋冬夏，一场场酸甜苦辣。”

取经路还在那里,这次，我想自己走走看。